佛教無常及其價值
釋壽樂
 
    一切行無常 以慧觀照時,
  得厭離於苦 此乃清淨道。(法句277)
 
   
 

  佛是覺者,佛教是覺悟的教育,指導有情如實地觀察宇宙本質,體悟諸法實相,遠離執著造業,而達到解脫境界。   

  佛所教導的基本教理是無常觀。無常是佛教與世人共同的觀點。不過,在佛教堙A它 的涵義與價值有其甚深的另一面,一般人不易了解,甚至於有人無意地誤解或有意地曲解 。其實,佛教無常觀是慧者對人生的達觀,覺悟宇宙實相的初門;深入解脫涅槃之道路, 極值得我們詳予探討。

佛教世間無常觀   

  世間本來是印度語Loka,即在時空內所有的一切。世是遷流義,指時間上有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世遷流;間是間隔義,指空間上有東、西、南、北、上、下等十方。所以,印度「世間」二字,義與中國宇宙一詞相同,如【淮南子】曰:「上、下、四方謂之宇;往 來古今謂之宙。」   

  梵語Loka具毀壞義。佛在雜阿含經上說:「危脆敗壞,是名世間。」起世經亦云:「 去何名為世間?以須破壞故。」印度人有用語源解釋思想的習慣,所以Loka一詞已含有世間無常的意義。

  在佛教堙A世間觀已包括世界觀與人生觀。因為世界人生是息息相關,不可分離的總體。世界是器世間,人生是有情世間。兩者實是世間的一體兩面。為了方便,佛常教我們從塵境、根身、心識三個角度(即現在所謂物理、生理和心理)來觀察世間。八大人覺經的 第一覺悟說明佛教的世界與人生觀是:「世間無常」,然後又把世間方便地從遠到近、從粗到細三個角度來觀照世界、人生:「國土危脆」是觀塵境,「四大苦空」是觀根身,和「五陰無我」是觀心識的。須知,無常、苦空、無我原是共通,都是世間的本質實相。所 以佛開示時,常一起提到這三觀處,使眾生從漸觀到頓悟諸法緣起性空,遠離我、我所執而體證涅槃解脫。此無常、苦、無我、及涅槃,經論稱之四法印,或無常與苦合一,稱之三法印(苦攝在無常中)。  

  照佛經上說,世間有器世間和有情世間兩種。  i

  器世間:即是山河大地,有情所依的環境。因此又稱為「國土世間」或「依報」。

  五陰世間:即有情身心的活動,包括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也叫做「五陰世間」或 「正報」。除之。又另成立第三種世間:

  假名世間:當知器世間與有情世間,都是因緣和合,緣起性空,但是假名 ,無有實體,所以叫做假名世間或眾生世間。(眾緣和合名曰眾生。詳如大智度論卷三十一 所說)  

  那何謂無常呢?過去諸法恍惚若夢,在諸法變幻如雲,未來諸法遷流無定,三 世諸法實無可得,故名無常。外物要經過四相:成、住、壞、空;身體會生、老、病、死 ;連心念也是不停地生、住、異、滅。小如草木、心念,大到山河大地,無一法能抵擋無 常勢力。如大智度論說:

  咄世間無常,
  如水月芭蕉;
  所作滿三界,
  無常風所壞。           

  滄浪海化為桑田,桑田變成桑海,更何況是個人名利得失呢?吾人在宇宙堙A簡直渺茫如海中一粟,天上點雲而已。因此,金剛經教吾人:

  一切有為法,
  如夢幻泡影,
  如露亦如電,    
  應作如是觀。

  那麼,吾人何苦對如夢幻泡影的有為法而這麼執著看不開,放不下呢?我們常認為白髮皺皮是老,躺在病床是病,沒有氣息是死。然而實際上,吾人剎那念念不息都在生、老、 死。每一分、每一秒,人體有億萬新細胞生長,也有這麼多舊細胞老化,壞死,不停地新陳代謝。生命都是這樣念念不住地生、老、病、死,即所謂前一剎那的我已非今一剎那的我 ,更不用說下一剎那的我了。這叫做剎那無常,是一般生、老、病、死一期無常的基礎。修行者,從一期無常覺察到剎那無常,才能體悟到諸法無我,遠離執取,證得涅槃。楞嚴經中,佛謂波斯匿王:「汝年少時,皮膚潤澤,今則白髮面皺,則是變遷無常。」匿王答云:「如此類推,豈為年變,亦兼月化,何直月化,兼又日遷。沈思諦觀,剎那剎那念念 之間,不得停住,故曰無常。」世間無常,如是諦觀,才是了義正觀。

佛教無常觀與人無常觀之異   

  雜阿含經(464大)說:「若於所取法隨順無常觀,住生滅觀,無欲觀,滅觀,厭觀, 心不顧念,無所縛著,識則不馳,追逐名色,則名色滅,名色滅則六入處滅,六入處滅則 觸滅,觸滅則受滅,受滅則愛滅,愛滅則取滅,取滅則有滅,有滅則生滅,生滅則老、病、 死、憂、悲、惱、苦滅,如是如是則純大苦聚滅。」 

  佛教無常觀一定要跟無我觀在一起作觀。一切諸法皆是緣起,從時間角度來看是生滅 無常;從空間角度來看是緣合無我。只有覺察到無常、無我,我們才徹底體悟緣起法性空 的真相,進而遠離執著、證入解脫。如雜阿含(262大2)堙G「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,一切行無常,一切法無我,涅槃寂滅。」又說:「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,聖弟子住 無我想,心離我慢,順得涅槃。」(雜270大2)   

  世間智能敏銳、感情豐富的哲者,都能夠覺察到無常。如西哲赫拉頡利圖斯(Heraclitus 536-470 BC)認為「萬物流轉」,他說:「人不能兩次站在河水的同一個地方。」孔子看 到河水不停的流去而感嘆人生無常,說:「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。」可是,因為沒有從無常而更深一層體悟到萬法無我,性空緣起,所以他們只停留在知識領域堙A無法走上解脫 道。   

  世人因被囚困在我見、我執牢籠堙A所以遇到無常而產生悲的心理,如孟浩然詩曰:

  念天地之悠悠;    
  獨愴然而涕下。   

  這就是佛教無常觀與世人之無常觀不同之處。 佛教無常觀的價值

  一切行無常 是則生滅法,  
  生者既復滅 俱寂滅為樂。 (雜576大2 P153)

  無常觀是走上解脫道的正門。這個道理顯而易見,旨在提醒眾生覺察世樂無常而捨離 一切,進入空觀的功能。此即所謂「人無患禍不回頭」的道理。從前悉達多太子也因看到人生有老、病、死而感到無常,棄捨王位,出家尋道,最後成正等覺。修行者多用無常觀 來激勵自已與同修精進向道。禪門埵面蔇珜ㄘ嚏G「是日已過,命亦隨減,如少水魚,斯 有何樂?大眾當勤精進,如救頭然,但念無常、慎勿放逸!」佛臨涅槃之前也慇勤勸誡 弟子:「諸比丘!今,我告汝等:諸行皆是壞滅之法,應自精進不放逸!」此是如來最後遺教。【元亨寺•長部二,111頁】   

  無常如果從別的角度來看,它卻不是可怕到如人家常常形容的「無常鬼」的樣子,而 卻很可愛地像「神通仙」一般。試想如果沒有無常,小孩怎能長大?惡人就無法重新做人,及眾生也永遠不能成佛。佛教認為命運在我們的手堙A我們所以能轉化所有業障成慈悲智慧,皆是由於這個無常乃能成就!   

  佛是自覺、覺他、覺行圓滿的大人。所以佛弟子也要走上自覺、覺他之道。因此體悟無常更深之行者,就更悲愍世間,發大悲心普度一切。如八大人覺經堙A開始第一覺悟完 全就是自覺自度,到最後第八覺悟!卻是徹底覺他、度他:「生死熾然,苦惱無量,發大 乘心,普濟一切,願代眾生,受無量苦,令諸眾生畢竟大樂。」

  如上所述,我們知道佛教世間無常觀是解脫的智慧,它可帶來無量精進、樂觀和慈悲 ,而不是具有如一般人因誤解佛教的深義與精神,卻妄下批評、毀謗無常觀只是悲觀、厭世之義。但願吾等為佛弟子者,也要善思諦觀這甚深勝義以建樹正見,正觀,及正安樂解脫。